讀書,在沒有用的時候
讀書的時候初學寫論文,導師總是說,在推出自己的論點之前,要先陳述一個literature review,從而架設論文的theorectical framework。此後這兩個字就不斷充斥於我們這班學生的言談裡了,然而以我小人之心度之,當中有多少純粹是學舌的成份實在不得而知。莫說是剛從只顧被動讀課文的中學生過渡成需要主動找資料的大學生那階段,即使是來到畢業之際,長進的似乎只是筆墨功夫,只好承認,我對於此兩個字究竟要求些甚麼還是摸不透,至少是不曾有意識地清清楚楚表達出來。
後來我進了圖書館工作,那時候,常常有小孩子找我這個「管理員哥哥(有時是叔叔)」幫他們找資料做功課,你很容易看出他們的邏輯:他們會問有沒有一本講這個這個的書,「這個這個」其實完完全全就是一道功課的題目。例如題目叫他們比較A和B,我會想:找分別講A和講B的書或章節就是了,小孩子卻會天真直接地尋求一本「比較A和B」的東西。漸漸,從他們身上,我明白到一直似懂非懂的事。
碰上「書到用時」,口快快接上「方恨少」是人之常情。我們都期望多讀一點書,充實腦內的資料庫,必要時足以用之不歇,即使在維基時代找資料主要靠手指,可是滿肚墨水最低限度可以show off餐飽。不過葉輝先生的書名用成語用到一半,大概不是為著讓懂得填充的人自娛,卻是真要強調怎麼「用」。說起「讀書有用」,我們有時不自覺地期待書籍會度身定造般解決我們的疑難。誠然,要知道具體的資料、學習一種語文或一門技藝,我們從不缺乏工具書,並且由衷的覺得「很有用」;可是來到討論思考的場合,卻未必懂得以書作為工具,夠勤奮的或會搜集資料引經據典一番充實內容,一不小心給反客為主變成書的工具。坊間不乏博覽群書之士,但學問通達要求的又是另一種境界。看葉輝先生行文亦多有徵引,然而不見書生對書言聽計從的酸腐,只覺他和書在共話家常。
這又牽涉到他以書作為「每日用糧」的見解了。不知何時開始我們有了「消閒書」這個類別,另一方面是很多人被一些書的「專業外表」嚇倒。一些書無疑是象牙塔內的必需工具,然而即使未有把字典當小說看的能耐,書籍大部份時間還是可作消閒之用。葉輝先生讀學術著作往往也抽離學究眼光,讀出這些作品跨越學科的普遍價值,將之與時事、體育、娛樂、消費等日常話題互為映照就是最佳示範。
讀書是認真的修行,但過程可以很隨意。想出「書到用時方恨少」這句格言的那位前人大概不是古板的書獃子,保守估計歷來曾有無數人聽到後苦苦向「多」進發,不過我們不妨將話的重點在前半段,書有用時,其他時候看上去就是沒甚麼用。平日讀一些沒甚麼用的書,讀的時候與作者對比一下想法,累積起來就是自己的theorectical framework。正如所有書都不會全對,這個framework需要不時修正,而且再改會總有遺漏,但卻是必要的。它的存在,讓原本漫無邊際的意識流立足起來,思想因而完備,這樣說話才有論據,處事才有條理。我們的管治無稜兩可、朝令夕改;我們的爭拗離題萬丈、沒建設性,因為這些決策、討論背後沒有充足的理論架構支持,它們只是管理員叔叔幫忙砌出來的功課。

July 13th, 2008 at 7:58 pm
[...] 詳文 [...]